我心深愛的電影

December 25, 2020 by No Comments

電影,可真是個迷人的小妖精,引無數英雄美人前仆後繼,為它獻上腦漿熱血情深眷戀以及黑白的肝。究竟,電影為何讓人痴迷?且讓我們問問今年以新作品入圍金馬獎的導演和演員,心中對電影最真誠的告白。

廖明毅

拍電影很簡單⋯的相反

廖明毅說,叫他廣告導演,還比稱呼他電影工作者更貼切。但實在很難不期待他拍的電影,誰叫他第一部長片《怪胎》就那麼厲害,又奇幻又奇葩,不僅是亞洲首部完全由iPhone拍攝的電影,更將他帶進了金馬殿堂。

12歲的廖明毅跟一票同學跑去戲院看電影,他說要看《青少年哪吒》,出來同學把他罵得要死,幹嘛不看朱延平?「我就覺得很好看啊,這是我的啟蒙電影。」從小愛畫畫的他,後來學了西洋繪畫,大學畢業後開始接觸影像,拍MV、拍廣告、拍短片,擔任《那些年,我們一起追的女孩》《阿嬤的夢中情人》《六弄咖啡館》《吃吃的愛》的執行導演與剪輯。戲棚下蹲久了,他終於有機會拍一部自己的電影。寫劇本時他只決定了三件事:要用iPhone拍、片名叫《怪胎》、男主角是林柏宏因為合作很愉快。

技術流的偏執

「我應該是技術流派的啦。」廖明毅酷酷地說明自己不太一樣的創作脈絡,「我常常是想到某一場戲可以怎麼拍,那個形式對我很有魅力,才會以此為中心去發展故事。像《怪胎》一開始的梗概,其實只有兩個強迫症的人相遇,當他們熱戀的時候,卻有一個人強迫症消失了,那另外一個人怎麼辦?我覺得讓這兩人相遇是有趣的,但我不知道後面故事要幹嘛,就先寫,寫下去故事的核心會自然跑出來,我再去放大那個主題。」

身為王家衛、大衛芬奇、史蒂芬索德柏(真的沒有魏斯安德森)的粉絲,他也養出了對某些電影形式的偏執。「我就喜歡大逆轉,然後我很喜歡旁白,像明年我有一部電影也會有旁白跟逆轉,後面20分鐘逆轉三次,就是幹喔喔!然後又說幹喔喔喔!然後又說幹,不是這樣!然後又喔喔喔。」

他想為自己的創作設計個人化的標記,「我想要塑造未來的創作風格是這個路線,就是說你來看我的電影,你知道你要期待什麼,就好像你看《奪魂鋸》就是要看它結局怎麼轉。」

做到極致就會被看見

《怪胎》是他的試金石,他在裡面放進反轉,放進旁白,用輕巧的iPhone開發許多特殊鏡頭,力有未逮的部分就以大膽色塊、對稱講究的構圖,和穩定的攝影運鏡補足。實驗的結果,《怪胎》以2,000萬台幣的成本,收穫近4,500萬的票房,也一舉入圍金馬最佳新導演、攝影、男主角、女主角、視覺效果及美術設計六項大獎。

「我是覺得很誇張啦,我們片子規模這麼小,真的可以進到金馬殿堂嗎?看來認真做到一種很像極致的感覺,原來是可以被人看見的。」讓他最開心的,莫過於兩位主演也獲得了入圍肯定,「說真的,要在iPhone裡面演戲多難你知道嗎?你把你的iPhone錄影打開去拍拍看,剪接起來,會不會是一個成熟的電影?我選了一個超難突顯他們表演的媒材,在那麼單薄的畫面裡,他們可以演到這樣,幫劇本裡比較沒有血肉的角色,增加了蠻多屬於自己的東西。」

羊就羊,不要裝老虎

廖明毅坦言《怪胎》是很自我的作品,他沒有逼自己往商業靠攏,「我在追求的東西,跟大家給這部電影的評價是兩件事。我做這件事情的時候,某個程度是背對所有人,想玩一個我覺得好的東西。我想測試,如果我背對觀眾創作,我會離他們很遠嗎?我做我喜歡的,若你剛好也喜歡,那我就是靠近觀眾的創作者,那我後面只要寫很像我的東西,他們就看得懂。」

他的火眼金睛看得很明白,「不要逼自己去做不擅長的東西。假設現在吹起一股藝術片風潮,你說這些拍商業的都要去拍藝術嗎?那就不是你啊,幹嘛硬要拍一個長鏡頭,用不會的東西去騙觀眾。你是羊就是羊,幹嘛把全身畫成像老虎一樣,跑進老虎群說我是老虎?」

他真的很不會假掰,就像到現在他還是很懷疑自己算不算電影工作者,「廣告界認為我是拍電影的,電影圈認為我是拍廣告的,我其實在哪裡都不是。如果我這種廣告拍一拍、幾年才來弄一下電影的人,叫做電影工作者,那些跟焦師、燈光師、每天出門工作都是在拍電影的人又算什麼?這對他們太不尊敬了。」

不過啊,他欣賞的北野武,不也是搞笑藝人、演員、主持人、導演各種斜槓跨界到亂七八糟嗎?他聊起一個北野武的訪問,有人問他第一次執導電影難嗎?北野武說,「我覺得很簡單啊。」走過《怪胎》這一遭,廖明毅的心得是,「如果好萊塢拍電影是3D列印,在台灣就是手工雕琢,要很多人一起慢慢捏出那個維納斯的頭像。做電影真的很痛苦欸,你知道嗎?」說是這樣說,但我想對他來說,拍電影不僅是「很簡單」的相反,大概也有著「很討厭」的相反吧。

莫子儀親愛的孤獨

1996年演舞台劇出道,2000年第一次入圍金鐘獎,總與獎項擦身而過的莫子儀,2020年終於以電影《親愛的房客》獲得台北電影節影帝,並首度入圍金馬最佳男主角。

小莫是這樣與電影相遇的:「我家以前住在福和戲院旁邊,小時候第一次看電影是我爸爸帶我去的,它是一間很大很大的二輪戲院,我一直到高中都還會翹課去看電影。後來那個地方慢慢比較破舊,影廳很大,人很少,各種人都有,螢幕前有小小的舞台,舞台上就會有老鼠啦,貓啊,狗啊,跑來跑去。然後坐著翹腳這樣看電影,那時戲院還會有人抽菸,它一、二樓是菜市場,所以裡外會有菜市場的酸臭味,那個地方對我來說,是充滿記憶跟情感的地方。」

1999年,福和戲院歇業走入了歷史;而那個據說18歲以前活得很狂,蹺課、打架、抽菸、染髮、喝酒樣樣都來的少年,像是交棒了命運,差不多在這個時期接觸了演戲,走進了劇場,從此把自己安放在戲劇裡深耕,生根。

經過了,放下了

小莫18歲認識了鄭有傑導演,兩人上回合作是2006年的《一年之初》。時光荏苒,血氣方剛的小夥子都緩緩步入了不惑之年。二年前,他們在聚會相遇,小莫有感而發對有傑說,「可以找我拍戲了吧。」鄭有傑當時正在籌備《親愛的房客》,就這樣找到了飾演林建一的不二人選。

愛人死了。原本住在頂樓加蓋的房客林建一,選擇留下來照顧愛人的兒子與老母親。他煮飯,他打掃,他接送小孩,他陪老人上醫院,他毫無怨言扛起家務,每天把殘餘的愛和愧疚和遺憾,像一件永遠曬不乾的T-shirt般穿在身上,他的靈魂也溼答答的,每個眼神、每個動作、每一回張口或不說話,都滲出了孤獨。

小莫說,「如果再早個十年,我可能沒有辦法詮釋好這個角色。我到這個年紀,更能感受林建一所承受的。你經歷過人生各種情緒、各種經驗,你才會知道那是什麼,而且不能是在那個當下,還得經過了,放下了,才有辦法好好去詮釋那樣的情緒。愛到底是什麼,我們可能這輩子都會一直問自己。你真的愛過,真的失去過,可能才會比較懂得一點點愛是什麼,付出是什麼。」

內心裡的小法官

對小莫來說,孤獨已經是很熟悉的練習。「一直到現在,我都有一個很核心的信念,就是批判自己。」從高中開始他就在心裡開起小法庭,「你一定要經過重,才知道輕是什麼,相對的,我完全知道放鬆跟隨便是什麼。所以我會一直質疑自己,我必須對我的存在負責任。雖然我本身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人,但是我要求自己要冷靜,要理性,要抽離,包括做任何事的選擇,和不做任何事的選擇,我都會去思考。像是身為一個演員,我對這個社會有什麼貢獻,同時我也可以不做什麼,以維護某一些價值或尊嚴。」

該說他像「Actor X」嗎?除了表演,其他與表演本質無關、只是要把「莫子儀」形塑成商品的事情,他一概都不想做。「我真的不知道我在這個圈子裡有什麼優勢,太任性,太我行我素,20幾年來都是這樣。現在有進步一點點了,不像以前這麼衝動反叛,也會想也許有柔軟或更溫和的方式,去帶給大家不同的樣子。」

平等與真實之必要

他從大學到30歲,因為收入不穩定一直都在打工,做過義大利麵餐廳、咖啡廳、酒吧、日式料理,「曾經有一整年不做表演,每天都在洗碗感受身體上的勞累,感受每個月賺一萬多塊的真實生活。可能也因為經歷過這些階段,我才能更懂得每一個人在社會角落的感觸,包括那種匱乏、空洞、對生命的不知所措,到谷底之後發現還有更谷底。因為這些過程,現在我才能夠更懂得,我作為演員的價值跟意義,是透過表演去幫助、去陪伴其他人。」

說到底,無論表演帶領他去了哪裡,他心底仍有個在福和戲院看電影的少年,那裡眾生平等,真實不虛。就像他所愛的劇場,「我最喜歡排練結束,大家一起搬椅子,掃地收拾的時刻。就像一家人,大家都是一樣的。」

懷著擁抱40歲的心情,小莫為下一階段的自己許了心願,「我希望可以消失一年,為接下來的20年養精蓄銳。我想讓自己放長假休息,然後繼續到60歲再休息,再演到80歲再休息。」但願小莫偶爾也能准許內心的小法官休個假,就像《房客》主題曲〈在夢裡〉的歌詞,輕聲問問自己「你會很快樂嗎?」

柯貞年用影像發聲

台灣很少有女導演拍出像她這樣的東西,在電影處女作《無聲》中,柯貞年藝高膽大心細地,藉由一部議題電影,拍出成長的殘酷、體制的惡陋,還有人心內裡無法說清種種的闇面。

校車上,無邪的孩子們笑鬧著,有男孩把手指放在太陽穴兩側揮動,打著手語:一起玩。燦爛的場景在某一刻變了調,蘿莉塔般的女孩被同儕拉到最後一排座位,《無聲》的惡夢就這麼在光天化日下被召喚現形。

真的事情更恐怖

「真的發生的事情,都是比電影裡面看到的更殘酷更多。」由真實社會案件啟發,柯貞年導演的首部電影長片《無聲》,講述一所聽障學校裡,學童間稱之為「遊戲」的連鎖性侵霸凌行為,犀利劃開被制度所噤聲的駭人事件。

「選擇拍出校車上的事情,是因為我很喜歡一個主題,就是陽光下的暴力。那場戲是很奇幻的場景,明明陽光明媚然後裡面的人都在玩鬧。但是,就這麼赤裸裸地發生著這麼恐怖的事情,大家好像都看得到,卻又看不到⋯⋯這件事情是很驚悚的。」她透露,田調時很多人反應事件本身太戲劇化、太誇張,但就是因為不可思議卻又持續真實地發生,才使人感到悚然。

《無聲》透過轉學生張誠的視角,彷彿實際目睹這場失控遊戲的可怕,看見受害女孩貝貝痛苦卻不願被排除在團體外的矛盾,也看見充滿正義感的老師,不斷質問衝撞體制的心痛。到底邪惡的源頭是什麼?找出來就有方法消滅嗎?即便像抽線頭一樣地剝繭到最後,也未必能宣判勝利。

無關善與惡

對貞年導演來說,與其用電影講一則善與惡對決的故事,她更寧願示現「真相」,讓人走出戲院後,能不滿地反思社會現狀。「觀眾或許想看到在這麼無力的狀態下,有人去反抗、去努力,至少不那麼絕望,可是走向那條路就變成《熔爐》了。還有一個點是,這不是我在田調的時候觀察到的,很多時候現實是,英雄無能為力只能原地踏步,壞人好像還在持續。」

她提到當初寫完故事大綱,給田調訪談對象看的情形,「他們看了有點生氣,說為什麼不去懲罰學校,我好像讓他們失望了⋯⋯可是當你冷靜下來,就會想這部片不是一部要去復仇,或激起憤怒的電影。但因為他們都是善良的人,出發點都是愛那些孩子的,所以才會被影響。」即使執行起來棘手之處不少,做了這部片之後,發現還是喜歡做議題電影,「可是一定要確定好初衷,才不會被各種立場搖擺。」

遺憾使人成長

在《無聲》之前,執導的戲劇《天黑請閉眼》類型、題材驚悚特殊,獲得熱烈討論與好評,短片《無名馬》《溺境》同樣也探討傷害、罪惡和霸凌等議題,「我喜歡殘酷中學會長大這件事,喜歡從單純的人身上,去講不單純的事情。」貞年導演說道。對創作與電影侃侃而談,她也提到最欣賞的影人是奧地利名導麥可漢內克:「他明明就不是在拍恐怖片,可是就拍得很像恐怖片,它的暴力也都會發生在習以為常的場所裡面,很冷冽到不可思議。」讓人頓時恍然大悟,難怪《無聲》拍得這麼鏗鏘而犀利,原來影響其來有自。

九月時金馬獎入圍公布,《無聲》一舉囊括了包括最佳新導演、最佳原著劇本在內的八項提名,即使獲得這麼好的成績。貞年導演笑說,處女座的她還是對自己非常嚴苛,常常在內心上演小劇場,已經上映前夕了,還在糾結哪裡可以怎麼修改,怎麼更好。她說:「拍每部片都會充滿著遺憾,就會很想立刻拍下一部片,去證明自己已經成長了。」光是跟她聊天就能感受到,帶著那麼大的創作熱忱,下一次呈現影像上的成長,想必又會是另一次觀眾們瞠目結舌的觀影體驗。

李霈瑜美會留下來

以《消失的情人節》入圍金馬最佳女主角,對李霈瑜大霈來說,是一次淬鍊後的反芻。作品裡的她,拚了命要把「楊曉淇」詮釋到位,那種純粹的渴望,同時映照在角色身上,是不想留下一絲遺憾。

由陳玉勳導演、劉冠廷以及大霈主演的《消失的情人節》,魔幻寫實的劇情設計,走出戲院會有被療癒的效果,誠如導演所言,儘管劇中許多以現代社會氛圍看來「老派」的設定,如寫信、聽廣播以及洗相片等等,而老派的溫暖總是最能讓人有共鳴的,不被現代化的溫度,細細品嘗,終究使人熱淚盈眶。

《消失的情人節》看來簡單,實為不簡單,在寫實的基礎裡,需要表現出破格的喜劇節奏,這次的拍攝經驗,對大霈來說,可是吃足了苦頭,不過辛苦是有代價的,入圍金馬獎11項大獎,其中包含導演、最佳男女主角、最佳原著劇本等重要獎項,關於拿獎這件事,一口氣入圍兩項(最佳女主角、最佳原創電影歌曲)的大霈,這次選擇放下矜持,她說:「以前都會覺得要謙虛啊,但是後來就被前輩罵,沒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,下一部作品在哪都不知道,所以一定要想著自己就是得獎者啊!」

尋人啟事─楊曉淇

接到角色之後,大霈坦言一直處於夢幻的狀態,縱使有些緊張,但準備期間的興奮,蓋過了心中的那份不安,導演沒有給任何線索,一切都得靠自己努力,兩個月的專業表演課訓練,每天找女主角「楊曉淇」的靈魂,希望能夠與之對話,她說:「楊曉淇這個角色很難,以我一個新手來說,最快的方式就是找一個原型去模仿,但是現實生活中儘管有些人個性很急,但不會急得像楊曉淇那樣,她實在太奇怪了。」

直到開拍的那天,美好泡泡被現實一一戳破,不斷的重來再重來,磨損了不只有體力,還有信心,大霈說:「大概是開拍的前十天,我漸漸失去方向,有場戲拍得相當不順,我還跌倒大流血,不需要哭的橋段,眼淚在我眼裡打轉,但又想到大家都很辛苦,沒有理由妳自己在那邊掉眼淚,不喜歡脆弱被別人看見,不願意讓人別覺得自己很可憐(笑)。」如此的決心展現在「楊曉淇」的身上,觀眾透過角色,也能感受到大霈由內而外散發出的「鋼鐵意志」。

30米與30歲

以外景節目《水下三十米》獲得人生第一座金鐘獎,原來所謂的「鋼鐵意志」,是從那時候開始鍛鍊的,她說:「我的意志力是大海淬鍊的,儘管先前有許多外景的主持經驗,但是《水下三十米》是完全不同的東西,你要了解很多當地的洋流、生物特性,甚至是歷史,那時候被製作人罵很慘,一度還想說要不要換Janet來主持。但是後來我體悟到一件事,『痛苦會過去、美會留下』很多事情不要怕,做就對了,雖然不能一蹴可幾,需要花上許多時間,但很踏實安穩。」

《水下三十米》跨度了大霈的30代,前後的心境轉變,之於《消失的情人節》重大命題「好好愛自己」也有巧妙的連結性,她說:「電影前半段的楊曉淇,很像30歲前的我,不懂得愛自己,而後來的轉折,又變成了30歲後的我,敢去冒險、去找自己,對於很多事情不再錯過或是漫不經心,重視自己的感受。其實愛自己很簡單,好好吃飯、睡覺,偶爾自私沒關係。」

享受在當下

某場映後座談會上,一對新婚夫妻的分享,讓大霈深深感受到電影給予的正能量,她說:「那場映後在誠品,老公帶著太太來看電影,原來他們才新婚沒多久,老婆診斷出有癌症,他們是偷偷跑出來看電影的,劇情給他們很多思考,人生中許多的離別可能都是相當突然的,如果來不及說再見的話會有多遺憾,他們緊緊地牽著彼此的手,全戲院的人都哭了,包括我自己。如果演員能為觀眾做些什麼,或許就是這種共感的安慰吧!」說《消失的情人節》很暖,不是說假的,需要親身走進戲院,好好被感動一番。

最後不得不問大霈,得獎感言準備的如何?她說:「我每天都在想、每天都在改,但享受當下是最重要的。」

鄭有傑電影就是一直拍就對了

鄭有傑第四部電影長片《親愛的房客》以一個命案為始,像剝洋蔥一般,一層一層顯露角色背後的故事。這是一部關於原諒、贖罪和家的作品,也是一封兒子的告解信。

創作《親愛的房客》最初的遠因,來自幾年前鄭有傑和監製楊雅喆、好友林書宇聊天的內容。他在婚姻平權修法期間寫好劇本,放進他的社會觀察,還有身為人子、人父的自身經歷。電影中孩子悠宇對沒有血緣關係、卻一手扶養他幾年的林健一說的那句:「是不是沒有我,你會比較輕鬆?」以及健一的回答:「可是有你,我會比較快樂。」就出自鄭有傑某日從外疲憊地回到家中,和孩子之間的真實對話。「每個人的心中,或許都有這樣的一個人。這或許是家人之所以成為家人的原因,對於『家』是什麼的想像,無法簡單用愛或幾個字就能說明白,那麼就讓故事從『家』的概念開始吧。」

重要的話要輕輕地說

拍片生涯邁入第15年,鄭有傑渾身的銳角被時間漸漸磨成溫和的樣貌,拍攝《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2》時,他開始思索下一步,「《爆炸2》是我最後的血氣方剛,我現在不想那麼用力說故事了,想把力氣多花在角色上。真的重要的事,不一定要用力地講出來,在乎的事情放在心底,它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影片裡。」他沉吟了幾秒,「或許是比較有餘裕了吧。」

花了兩年,和本片監製楊雅喆反覆修改、打磨《親愛的房客》劇本,差點難產的最後關頭,鄭有傑在絕望之下搭上火車,去了趟基隆。這趟漫無目的的火車之旅,不僅讓打結的劇本有了解套,也讓鄭有傑決定,要讓故事的舞台發生在這裡。

祖孫兩人,以及住在頂樓加蓋的陌生男子,這三人組成的奇異家庭,是鄭有傑第四部長片《親愛的房客》的主景。隨著平緩的鏡頭運作,刻意節制的敘事及情緒鋪排,我們跟著主角的背影,一路走進他想說的故事核心。《親愛的房客》入圍包括金馬最佳影片在內六項大獎,鄭有傑個人就入圍了最佳導演和最佳原著劇本二個獎項。男主角莫子儀以本片拿下台北電影獎影帝,同時成為本屆金馬最佳男主角大熱門;出道63年,81歲的資深演員陳淑芳第一次金馬入圍,配樂法蘭更是生平第一次入圍獎項。演員和工作人員受肯定,鄭有傑既欣慰又充滿成就感,「我的演員和工作人員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質,就是傻傻地,只會用一種方式工作,就是拿真的東西出來交換。那個東西假不了,可能不是現在,但我一直相信,這樣的表演者遲早會被看到的。」

能替作品宣傳是珍貴的事

鄭有傑身上有創作者特有的焦慮,混合電影上映在即的興奮和不安,還有種少年般透明的純粹質樸感。聊到激動處,往往就直接紅了眼框。他和我們分享一張尚未公開的照片,是拍攝《親愛的房客》時,他坐在電影基隆主場景的客廳,從室內看向窗外基隆港的景色。他習慣在通告時間前一小時抵達,在空無一人的場景中,一個人對著這片風景修改當天的拍攝劇本。基隆無論是清晨、傍晚、深夜、晴天或雨天都美,「常常早上一個人改著劇本就邊修邊掉淚,工作人員都習慣見到哭紅了眼的我,只會鎮定地說,導演又在哭了。」

他最近開通了Instagram個人帳號,因為聽說在社群上分享創作心得和幕後花絮,對電影行銷很有幫助。幾年前他還很排斥行銷、宣傳、受訪和映後QA種種行程,覺得做這些太俗氣,但經過這些年,他方才明白,「能拍成一部片,替它講講話或做宣傳,其實是多麼珍貴的事。以前的我到底在臭屁什麼,哈哈。」

一直拍,拍就對了

拍電影很辛苦,讓他一直堅持的念頭是:「我最好的作品還沒出現。」他回想起2009年的金馬,侯孝賢、李安、關錦鵬和杜琪峰四位傳奇導演歷史性同台,主持人請大師各送給年輕創作者四個字,最後發言的侯導鏗鏘有力說出:「不斷地拍。」當年以《陽陽》入圍金馬六項卻空手而回、坐在台下心灰意冷的鄭有傑,心臟彷彿被重擊了一拳,「我腦中吶喊著,這句話是不是在對我說的?」說著說著,鄭有傑的眼框又紅了。

從小住在電影院樓上,爸媽沒特別管,鄭有傑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都在電影院裡度過,國中時期的某一天,他走進影廳看了王家衛的《墮落天使》。戲院裡冷氣很強,全廳只有他一個人,看完之後身體冰冷,心卻是滾燙的。少年鄭有傑對電影的愛情從當時點燃,到現在都沒有熄滅。身為一個想說故事的人,他把對父親無處安放的思念和遺憾,放進《親愛的房客》作為和解:「你心裡面一定有這個人,沒有他,你會比較輕鬆,可是有了他,你會比較快樂。帶著你心中的那個人,去看這部電影吧。」

陳昊森以我的角色陪伴你

20幾歲的大男孩,對電影充滿熱忱,他說很想透過電影說想說的故事,讓大家認識他。今年夏天我們透過《刻在你心底的名字》認識了陳昊森,也認識了他所扮演的張家漢,解謎他藏在角色深處的用心。

「你知道我原本是Birdy嗎?」陳昊森坐在扶手椅上,側歪著身子,化妝師的刷具在他臉上來回。即使不是最舒適的姿勢,他還是全程這麼坐著,嘗試在回答的時候轉過頭來看著你的眼睛。

其實很ㄍㄧㄥ的

「如果拿動物比喻張家漢就是狗,然後Birdy王柏德就是一隻貓,接到劇本的時候就一直這樣覺得,我跟阿漢可能整個人的感覺就比較像狗狗一樣。」他笑著解釋。因為外在條件的符合度,最終沒演成叛逆大膽的Birdy,而是走進了溫柔勇敢的張家漢,與曾敬驊詮釋的Birdy,譜出解嚴年代的禁忌校園戀情。

為了培養默契,兩人在開拍前同居了兩個月,成為宣傳期大家紛紛旁敲側擊的話題。然而談起真正的相處情境,不怕大家失望,昊森老實地說:「我跟他是一種遇強則強,遇弱則弱的概念,我們都有自己很ㄍㄧㄥ的地方,」在宿舍聊天或玩成一片的時候,會感覺對方還是有一塊屬於自己的東西,當他在房間的時候,曾敬驊就不會去打擾,而是給彼此空間,「其實真的很少告訴對方,我們應該要一起怎樣,沒有,我們都是『我準備了什麼給你,你等著吧』。」

要開始更相信

《刻在你心底的名字》成為今年夏天討論最高、口碑最熱、賣座最好的電影之一,這首次主演的大銀幕作品裡,昊森透過阿漢這個角色,展現了迷人又讓人疼惜的演員特質。曖昧情愫中的猶疑,到心意碰壁的吃醋怒氣,乃至豁出去接受自我也直面愛情的爆發,在在立體地把阿漢塑造成整部電影的中心血肉。

金馬獎入圍名單公布,他果然憑藉突破性的表現,入圍最佳新人獎。對於入圍的心情,他說:「我平常就是一個想很多的人,會一直想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夠好,或可以怎麼樣更好。但這個入圍給我很大的力量是,感覺在往對的方向更進一步,應該要開始慢慢地喜歡自己、更相信自己。」

用最真實的我去衝撞

憑著對表演的熱忱,從藝校、表藝系起步走走停停,在網路劇、電影配角間兜兜轉轉,今年夏天終於靠著《刻在》發光發熱,對昊森來說,金馬提名尚且不是最大收穫,而是平常不看他作品的家人,竟給了出乎意料的回饋。「覺得最棒的回應,就是他們看了之後不覺得那個角色是我,這是對我來說最大的肯定。」媽媽說的,沒有想過他演起戲來是這個樣子,讓所有堅持都值回票價。

曾經媽媽也差點踏進演藝圈,不喜歡圈子裡的種種框架,因而作罷。對這個同樣星座、同個性子的兒子,起初當然也不鼓勵他這麼闖蕩,「他們跟我講說20幾歲如果沒有成功,媽媽就開一個麵攤給你賣這樣。目前看起來是離賣麵愈來愈遠了哈哈哈。」回頭說到自己入行後面對的框架,他認真地說:「我覺得這一行最難的就是,這一條路上誰能保持最原本的自己最久。我給自己的要求,就是不管怎樣,一定要用最真實的那個我去衝撞每一件事。」

刻在心底的名字是⋯⋯

用最真實的自己去衝撞每一件事。訪談間的昊森眼神總是誠懇,偶爾玩笑,咧開嘴帶來爽朗笑聲,或跟柯基短短對話。講起自己選定的演藝之路,像在汪洋中看見孤島,專一篤定;而他口中的「每一件事」,除了演戲的挑戰外,還包括音樂。

電影感染力最強的一場戲,是阿漢在電話亭唱自己寫的歌給另一端的Birdy,以電影主題曲〈刻在我心底的名字〉訴說無法直言的情感。對音樂也充滿熱愛的昊森,真的拍攝了一支獻唱主題曲的MV,準備送給影迷粉絲。MV的內容會是踏入演藝圈的一路的生活紀錄,畫面主要來自大家曾拍過的他,那些私底下、私角度的陳昊森。他興奮地說,可以先告訴我們這個驚喜:

「這個MV我想講的是,這一路走來到底誰是『刻在我心底的名字』,第一個是自己,當然張家漢也是。再來其實是這一路每個跟我擦肩而過的人,我覺得張家漢傳遞的最重要的東西,就是『陪伴』兩個字,所以不管粉絲或是遇到的什麼人,都是刻在我心底的名字,那些很謝謝的存在。